有一种生活会将我们拥住

来北京之前，所有人都劝阻我，说有必要吗，在这个舒适的小城里，你只不过奋斗几年，就可以有一栋漂亮又宽敞的房子，但是在北京，怕要拼上半生，也只不过是一张小小的床铺。甚至联系好的那家报社的老总，也在电话里，淡淡地劝道：你自己要想好了，我们除了每月的工资和你应得的奖金，什么也不提供，本科毕业的你，其实看上去和那些民工没有多少的差别。这样残酷的话，并没有将我阻拦住。事实上，小城一年多平淡的生活，还有在繁华世界里日渐将我淡忘的好友们，早已让我寂寞的心里，只剩了一个信念，无论如何，我也要和别人一样，往最高的枝头飞。

我没有想到，到北京之后最大的困难，不是工作，而是租到一间离单位近，价格也便宜的房子。这样的梦想，在我奔波了几天后，终于成为一个奢望。心力交瘁之下，只好一步步妥协，最终在离单位有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市郊，与一个陌生的女孩合租到一间小居室。房间很破，但每月还是要交500元的房租。其实是一室一厅，厅被一对年轻的情侣租下了，进门的地方，拉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帘子，便隔住了彼此的世界。我们各自互不打扰，倒是楼下房东家的狗狗，时常上来代替主人在两个小房间里，兴高采烈地“视察”一番。但没有人喜欢它，它常常会在用尾巴向人示好的时候，莫名其妙地被愤愤踢上一脚。幸好它从不记仇，下次来了，照例一一地讨好房间里的每个人。也只有我看不过去，偶尔会爱怜地拍拍它的脑袋，将碗里的肉夹给它一块。这样小小的恩惠，它记得一清二楚。每天6点钟我回来的时候，它都会汪汪地叫着，从楼上飞奔下来，轻咬着我的裤脚，开心地陪我一级级爬上楼去。

我始终觉得，如果没有这只狗狗，或许我会很快地便从北京逃回西部老家去。是这样一点点的温情，支撑着我，让我在下了班便无话可说的寂寞日子里，和身边的人一样，坚定又迷茫地在这个城市里穿梭下去。

同室的女孩子，始终把我当作一团空气。不但不主动与我说话，对于我的问话，也从来都是言词冷淡。她大约是没有什么正式的工作，我下班回来的时候，她才开始起床，懒洋洋地洗刷，在厅的拐角处，阳光充裕的地方，一点点地化妆。很细心地画，稍稍出错的地方，她会洗掉了重来。只是这样一个细节，我便断定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女子。果然有一天，在和房东闲聊的时候，听说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，室友足足换了有十几个。每一个人于她，都只不过是个过客，不值得她花费时间说一些无用的废话。就像是她的工作，在酒吧里唱歌，她只管一首首地唱下去，至于那些买醉的听众，还有偶尔扔过来的脏话，远没有音乐，更让她觉得美好。

女孩子常常很晚才回来，我有时候会在她傍晚出门的时候，习惯性地说一句，晚上回来小心啊。她照例是神情淡然，回道：多谢。真的是多出来的一声谢谢，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，我们除了分担彼此的房费，再不需要外人，来介入自己的生活。甚至，一只狗狗温暖的一瞥，都不需要。可是，为什么，我在夜晚一个人醒来，听见隔壁咯吱作响的床板声，却会觉得有恬淡的幸福？昔日那种被我漠漠然丢掉了的喧哗和琐碎，为什么只有在最寂静的时候，才会闯入我一路狂奔的心里？

日子便这样过下来。起床，洗刷，在地铁里胡乱地将面包吞下，而后昏沉沉地补觉；然后在老总的冷眼里小心翼翼地工作，算计着这月的奖金，会不会被无辜地扣掉;熬到下班的时候，肚子咕咕作响地挤回程的公交。这样的生活，日复一日地复制下来，终于开始让我后悔。可还是因为当初要拼出一片天地的豪言壮语，不肯这样黯淡地转身回去。

后来有一天，在半夜里，突然地被女孩子的哭声吵醒。打开灯，看见她惨白的脸上，竟全是豆大的汗珠。我大叫：嗨，你怎么了？她显然是没有力气回答我，只是紧紧按着腹部，痛苦地呻吟。我立刻打电话要给她叫车，她却是止住了，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包，艰难地说出一个字：药。大约过了一个小时，药才慢慢发挥了作用。那晚，是我们相处3个月以来，第一次向对方谈起彼此。知道她毕业于一家知名的音乐学院，在自己的城市里，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，但与我一样，为了一个北上的梦想，很执拗地丢掉小城市的幸福，来到北京。两年里，她试图通过种种方式，过上想要的生活，甚至她想到了嫁一个有钱的男人，但最终，她还是被向往的繁华，抛弃掉了。除了因为生活不规律，落下的胃病，她自嘲说，自己什么也没有。甚至，连转身的勇气，都没有了。

这样的交谈，也只有这一次。黑夜过去，我们又戴上冷漠的面具，为所谓的荣光与骄傲，风尘仆仆地奔波。但我，却在这样短暂的息息相通里，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未来，而且明白，那些耀眼的光环，会环住一些人，亦会将另一些人，无情地刺伤。而只有那些轻巧躲开去的过客，才会窥到最美丽的瞬间。

一年后，我途经北京，再去看那所曾经漫无目的地居住过3个月的小房子。小小的一室一厅，已经被年轻的情侣租下，且渐渐有了家的模样。他们手牵着手买菜回来，看到打招呼的我，竟是一脸的迷惑。他们，已经完全地将我忘记。

留下的，还有希望，被这个城市接纳。而那些走开的，也一样可以有美好和幸福。总有一种生活，会将我们温柔地环拥住。就像今天，在自己的城市里，终于有一小片土地，环拥住我柔韧的根须，努力地让它们向下，再向下。(编辑:李吉琴)